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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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2011年後更名「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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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心得報告-暨南國際大學歷史所博士班 謝濬澤

   海、河、山,不同的地理環境、不同的天然資源、不同的營生方式,卻可以看到類似的身影在這些不同的條件下謀求生路,觀察與理解這些在不同場域生活的人群,進而思考環境與人的關係。這是我在「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最大的感想跟收穫。
在大學和研究所的求學階段,因為個人研究興趣的關係,鮮少接觸中國史的研究領域,對於明清的歷史更是一問三不知,但從海洋史的研究觀點來說,台灣與周遭區域因著海洋的連結而產生關係,進而相互影響,如果能夠站在大歷史的角度來說,南中國海是不可忽視的區域。因著這樣的想法,我抱著誠惶誠恐的心情報名了這次的研習營,然而主辦單位的用心、授課老師的專業以及田野導師的投入,著實讓我學到了很多。
  這次研習營的重點,在於文獻與田野現場的對照與實證,透過文獻的閱讀加強對田野的了解,同時也從田野調查的體驗反思文獻的脈絡。過去在碩士班的階段,我曾經選修人類學研究所的田野調查課程,在課程中,我始終十分在意人類學對於「田野調查」的意義與內含和歷史學的「田野調查」有著相當大的差異,甚至可以說是「歧異」,有時候也不禁思考,既然我們無法回到「歷史現場」,對早已經過時間之流沖刷過的「田野」,還有什麼值得調查之處?再者,人類學的田野調查強調的是透過紀錄研究對象的生命經驗,借此探討田野場域的現象;然而如果歷史學的「田野調查」只是以「歷史事件」去進行訪問,是否會造成研究失真的情形?爾後雖然曾進行田野調查與耆老訪談,也將田野調查放入教學中操作,但上述的問題仍不斷在我腦還中盤旋,揮之不去。後來重新回到暨大就讀博士班以後,有幸修習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遊子安老師的課程《華南地域社會研究》,重新開啟我對中國史的認識,並讓我能夠有機會了解「華南學派」的研究方法-歷史人類學,在修課期間,因著對「歷史人類學」的粗淺認識,我也嘗試進行「進村找廟,進廟找碑」的田野調查方式,但遭遇不少挫折,經常無功而返。因此當我知道有田野與文獻研習營的舉行,我就期待能夠透過在這次的研習活動,更進一步了解歷史學的「田野調查」方法,以解答我長久以來的疑惑。

課程
  研習營第一天的課程由王秋桂老師與江柏煒老師擔綱主講,王老師從兩個關於金門當地信仰的田野調查談田野方法,提醒田野調查的變動性與複雜性,甚至調查時間的長短以及與訪問人的關係都會影響到調查的結果與可靠性。江柏煒老師則以其近年來往來東南亞個地金門會館的田野經驗,我們分享金門旅外華僑如何與當地建立起綿密的網絡以及作為僑鄉社會的金門在時代變遷中的發展與轉變,透過江老師的講座了解到金門社會與我們熟知的台灣社會的差異所在,而這群被稱為「華僑」的海外遊子在經濟、社會與文化等各方面如何與金門在地緊密連結,進而對當地產生重要的影響。我過去雖然也曾關注海外華人史的研究,但大多限於「國家」或「政治」的層面,這場講座讓我對華人社會史有更多的了解,也成為我認識金門的基礎。
  濱島敦俊老師談其城隍信仰研究過程中田野調查的經驗,濱島老師為了追尋各地城隍信仰的田野精神令人敬佩,也提醒了我們田野調查並非一蹴可及,常常必須面對資料不如預期的困境,但適當的提問和機緣相互配合下,便有機會看到過去所忽略的珍貴資料。趙世瑜老師則從理論的角度分析區域社會研究的意義與侷限,在不同的區域社會所呈現出來不同的樣貌是經過比較後,可以跳脫區域社會研究的侷限,看到在大歷史脈絡下不同區域的發展與轉變,透過結構化過程的探討,將幫助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去思考中國歷史發展的樣貌。趙老師也分析了現今中國各地的區域社會研究近況,並提出思考區域社會比較研究的可行性。
  謝國興老師以自身在台灣進行陣頭的田野調查為例,分享田野經驗中觀察的紀錄、方法與收穫,以及如何將田野所獲得的資訊放在大歷史脈絡中詮釋。陳春聲老師的「閩粵交界:王朝制度與海上活動」提示了這次研習營的重點,在這個兩省交界處的山、河、海地方生活的人民,為了求生、為了尋求最大的利益,除了傳統的營生方式外,也採取其他的手段,諸如截盜、走私等,而在這個群海上活動的人群在政府勢力介入後,為了應付政府的要求與管理,使得這群人的身分產生改變,也使得原本的社會樣貌產生改變。
  而在劉志偉老師的族譜解讀課程中,我終於瞭解族譜該如何解讀,不能夠一味的相信族譜的內容,而是該放在歷史與家族發展的脈絡中觀察,才能真正讀出族譜的意涵,而且需要思考的是,為什麼要編族譜,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編族譜,為什麼是這個人來從事族譜的編修工作,這些資訊都有助於我們更了解族譜編纂的背後因素,進而了解這個家族以及家族與地方的關係。程美寶老師從口頭傳統談起,思考語言在前文字社會的意義,口述歷史如何成為文本,以及當我們在應用口述訪談進行田野調查時需要注意的事項,其中程老師最重要的提醒是「不要要求訪談對象明白你的話的意思,最重要的是你明白訪談對象表達的意思。」唯有進入對方的情境中,才能夠真正的明白受訪者的意思,也才能真正得到需要的解答。
宋怡明老師在「國家、地方社會與歷史:方法論與田野資料的辯證」的演講裡,帶領我們思考所謂的「華南學派」或「歷史人類學」研究的重點到底是什麼,如何透過田野資料來建構大時代下區域的發展歷史,如何從田野調查觀察地方社會與國家的互動關係,區域的大小並不是重點,而是要如何談出有趣的問題。丁荷生老師以福建的宗教信仰研究談南中國海地區的跨國文化網絡,如何透過這些信仰看出信仰背後的社會形態與人群,而這些信仰的流傳也帶來了跨國境的文化傳播。
  最後黃挺老師的「碑銘資料的收集與解讀」以及鄭振滿老師的「民間契約文書研究」提醒我們現地調查的重要性,有許多的碑刻資料、民間文書仍散落在民間,透過田野調查才能發現這些資料,也才能在現地正確的解讀這些文獻資料。而這些文獻在使用的過程中,都必須非常小心,並且搭配其他史料綜觀,才能夠看見史料背後的世界。


  在這14天的研習營中,我們踏上了南中國海上的三座島嶼:金門島、東山島與南澳島,這三座島嶼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海上活動人群重要的據點,透過對島嶼的田野調查與文獻閱讀,我們較能看見這些海上人群活動的實際情形。
  對「海」的了解首站在金門揭開序幕,看似面積不大的金門島,因為歷史的積累、國際政治因素的介入以及自然環境的影響,展現出豐富而多層次的文化積累。過去我從不曾踏上金門這片土地,只有在父執輩的口中聽聞過在金門當兵的點點滴滴,對金門也只有「戰地」的印象,如今真的來到金門,才真正見識到金門不同於台灣的風土民情。
  在金門我們走訪了金門城、後浦、瓊林和水頭四個聚落。其中金門城是明代的衛所,後來因為清總兵陳龍將鎮署遷到後浦,金門城因而沒落。但也因此,金門城內的形制大致上沒有太大的改變,北門外還有一條「明遺古街」保存了明代的市街樣貌。這一天我們組的考察重點在整個金門城的四境以及廟宇,可以發現金門城仍保有四境廟宇的傳統,各個角頭都有各自的廟宇,這些廟宇由各角頭的大家族所信奉,而位於城中央的城隍廟則是四境共同奉祀的信仰中心。若以時間為縱軸觀察金門城的發展,可以看到該聚落的形成深受政治影響,由金門城的沒落以及當地部分的家族是軍戶之後可以看到這樣的事實,但現在則深受到設廠在此的「金門酒廠」影響。後浦則呈現與金門城很不一樣的面貌,後浦原為民城,在清鎮總兵署遷移至此後才具有行政上的功能,這樣的聚落型態一直延續到戰後,金門縣政府以及其他行政機關亦設於此。也因為民間的活動在後浦相當活躍,因此使得後浦在金門島上具有經濟的重要地位,也使得當地的社會及商業活動較為複雜且頻繁,從四境廟宇、浯江書院的捐款碑記中看到當地商人的活躍。當地的城隍廟則是金門全境的信仰中心,每年所舉辦的城隍遶境活動是當地重要的節慶,有趣的是,後浦城隍廟傳說乃是分香自金門城城隍廟,但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卻找不找到分香的確切證據,信仰的追源在這裡是值得探討的議題。
  瓊林則是與金門城、後浦都不一樣的聚落,當地有非常龐大數量的人群都姓蔡,因此瓊林蔡氏是當地很大的宗族,隨著宗族勢力的擴大與分裂,興建了許多的祠堂,在田掉過程中發現當地居民仍有扶乩的習俗,其中一紙乩文寫道「境中乖戾分歧造成紛擾」,以時間點分析,極可能是今年總統大選時候選人蔡英文至瓊林「祭祖」所引起的糾紛,由此也可以看出同一個家族中的政治紛擾。水頭是著名的僑鄉,發跡於18世紀中葉,聚落中重要的合院式傳統建築、公共空間都於此時完成,1910-30年代旅居外地的華僑回到水頭建設中西合璧的洋樓,包括住宅、銃樓和學校,因為風格獨特、造型優美,當地有「有水頭富,無水頭厝」的美稱。而水頭作為金門對渡廈門的重要港口,不僅具有重要的軍事地位,也成為當地居民向外發展的重要根據地。
  東山島於明洪武二十年(1387)置銅山守禦千戶所,並建銅山所城,繼而設銅山水寨,因為與金門同屬明代的衛所,可以見得其防衛上的重要性,島上至高點上的武聖殿,從早期的碑刻上可以知道,關帝信仰與軍隊的駐紮關係密切。研習營的最後一站-南澳島,與前兩座島嶼的形態大有不同,位於閩粵交界的南澳島,一直是海上人群活動的重要據點,直到明萬曆三年詔設南澳副總兵後,才真正受到政府力量控制。為了控制南澳島,分廣東、福建兩營管轄此地,使得當地形成兩種不同的方言群體,潮州話和閩南話,將島嶼一分為二,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區域、官府、習俗等,然而其作為海上人群的集散地這點卻始終存在,鄭芝龍、鄭成功、吳平等人都曾在這座島嶼上活動,並留下痕跡與傳說。時至今日,南澳島仍是相當重要的漁業聚落,從碑刻的內容到信仰的廟宇,都可以看出南澳與漁業的密切關係,然而由於南澳曾發生多次大規模的地震,在田野調查時不免會讓人思考其中歷史斷裂的部份。
  靠海的柘林寨城則因為位於閩粵交界之處,為海防重地,與大埕所互為表裡,現今是一個以漁業為主的聚落,當地的漁民為了團結彼此的力量,擴大影響力,以信仰中心-關帝信仰為號召,以「關」為姓自組宗族、建立祠堂,從這樣的宗族發展,可以想見過去宗族的組成,應不全然為血緣的關係所組成,而亦有為了共同的利益所形成的「擬血緣團體」。大埕所城與金門城、銅山同為明代衛所,但三者之中大埕所保存最為完整。大埕所也與前兩座位所有相類似之處,埕內的居民有一部分為軍戶的後代。
回頭看金門、東山與南澳三島,都經歷過被政府勢力逐漸收編的過程,然而當地的海上人群如何對應政府勢力的介入,也可觀察到的是:一、納入政府管理後,積極參與公共事務,重新改造海上人群的身分,如瓊林蔡家、鄭芝龍等。;二、與政府勢力對抗,以走私或是其他方式,繼續於海上活動,如鄭成功、所謂的旅外「華僑」等。三、適應政府的影響力,成為一般「良民」。


  這次研習營中,最重要的河流,就是「韓江」,從上游到下游,韓江流域面積廣達3.43萬平方公里,所孕育的區域上游是客家人的聚落,下游則市潮汕地區,當我們抵達韓江流域,首先到達是韓江流域的大城市-潮州市,它位於韓江三角洲的頂點,是韓江河面最寬廣的地方,也是韓江流域物資集散之地,潮州市是粵東地區較早形成的城市,因此留下許多文化遺跡,包含了潮州城與廣濟橋等,其中最為有趣的市潮州的「韓愈崇拜」,由於潮州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較慢,因此在尋求文化認同時,便追朔至唐代曾於潮州任官的韓愈,因此在潮州有韓文公祠以紀念韓愈對潮州的貢獻。而潮州城外的龍湖寨則是自成一格的小城寨,而從龍湖寨的出現,可以看出寒江流域的商業興盛,致使地方商人崛起進而打造自己的家族家廟的過程。
  三河壩鎮、高陂鎮、留隍鎮三鎮皆是韓江流域中游的聚落,聚落型態有很多雷同之處,三者崛起的因素,商業具有很大的影響,也因此至今仍能看到市街的建築。此外三鎮憑藉著韓江的交通優勢,有許多居民順韓江出外經商,甚至遠赴海外成為華僑商人,在將他們的海外經驗移植到原居地,形成特殊的街市構造,而這個特點在金門後浦模範街也可以見到。
  河流不僅僅是農業的重要灌溉水源,也是交通與商業的重要孔道,透過韓江流域的聚落訪查,可以看到河流對他們的重要性與影響,同時河流也是他們的資訊來源,透過河上的交易網落,他們有機會一窺外面的世界,甚至順流而下,開創他們的新世界。而在這樣的貿易網絡中,除了看見「河上活動人群」有機會變成「海上活動人群」外,也可以發現國家力量對當地社會的影響,如何得到國家的認同以及如何營生似乎是他們生活中的重要課題。


  沿著韓江而上,我們來到饒平縣與大埔縣,這兩個地區都是以客家族群為主的區域,但事實上族群的界線並非如此涇渭分明,尤其在饒平這個介於客家族群與潮州人間的地區,其實兩種族群兼有之,這是與過去在台灣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的情況。大埔縣的考察重點在湖寮鎮與百侯鎮兩個聚落,湖寮鎮位於大埔的城鎮中心,有些過去的遺跡隨著市鎮的開發而遭到破壞,如:吳六奇墓,但仍有許多宗祠保留下來,透過這些宗族的活動讓我們可以了解到當地居民如何與國家互動。其中湖寮黃家的宗族活動正是了解該地區開發的一個例證。從黃扆的崛起到黃裳與雙坑何氏間的山產糾紛,由此可以看到山上活動人群如何進入平原地區定居,如何獲得國家的認可進而以此擴張自己的地盤的過程。而百侯的各大宗族間的競合,可以看到在資源有限的山地地區人們如何透過宗族的力量相互連結,並透過祠堂與蒸嘗維繫家族的運作,也看到這些制度在實際運作下所產生的困境與變革。
  在南中國海地區的海、河、山三個不同的區域,人們在追尋更好的生活條件的情形下,依稀可以看到他們透過宗族的組織、信仰的團體,鞏固己方在地方上的地位,同時他們也透過這些組織與國家互動,以此得到國家的認可或取得與國家抗衡的力量。此次的研習營,充滿了歡笑與汗水,實際在田野中查看文獻的經驗真的很難得。很榮幸自己有機會參與這樣精采萬分的研習活動,未來我也會將此次學習到的田野經驗運用在我所熟悉的台灣史研究上,重新思考台灣民間社會與國家間的關係,並活用民間文書作為史料,這次的研習營真的打開了我的視野,謝謝所有的老師、工作人員與同行的夥伴,讓我擁有如此精采的田野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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