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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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2011年後更名「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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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心得報告-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 盧正恒

  一、後浦許氏與瓊林蔡氏
  朱元璋定鼎南京建立大明江山後,陸續制定了許多影響深遠的政策與決定,諸如海禁、鄉約、里甲等。在這當中,於全國各地的交通要道、軍事要地等處成立衛所。又為了確保軍源的穩定,明廷於是效法元代制度設立軍籍,世代為軍居於衛所,確立各地衛所的軍事機能。由於衛所和軍籍立於地方,這一大變更因此與當地原生社會形態產生的衝擊和結合,成為明代諸改革中與地方最息息相關的制度之一,深入各地造成了深刻的影響。
  金門守禦千戶所始設於洪武年間,衛所既設,自然需要有軍籍移入此地進行防禦。根據田野調查可知,雖然歷經明清鼎革、日軍攻佔、民國初年等戰亂,我們仍可以看出當地軍戶世族駐紮的蛛絲馬跡,金門城的四境目前仍住有倪、辛、邵氏等軍戶後代。倪家在崇禎十四年倪廷課自稱洪武二十五年成為軍戶前來金門,據《倪氏族譜》中的序稱:「子孫星分,或仍浯或居邑或山處。」此外,還有洪武、永樂年間自福州來金門的邵氏家族。而辛氏則一般自稱胡公為始祖,但是據《辛家族譜》稱:「先祖胡公同伯祖盈公始移居於同邑,盈公住石潯,支派分祖於於後塘坂壠尾,立同禾里班戶名辛興宗,吾祖分居於浯島朔風里二十都金門城西門外建祠。」[1] 換句話說,辛家遷至金門城西門外一事應該在已有「班戶」之時;而根據「班戶」及「金門城」兩個詞彙的出現,當在明朝以及金門城已立之後,或許從此推知,辛氏亦是千戶所城建立之後才遷入此地的居民。
  然而,除了倪氏、邵氏以及尚待討論遷入時間的辛氏之外,遠在後浦的許家也不能被遺忘。許氏家族於嘉靖十四年 (1535) 出了一名進士,許福。許福,字堯錫,號西浦;據《嘉靖十四年進士登科錄》載,許福貫「福建泉州府同安縣軍籍」,為國子生,治詩經,家族中排行第五,中進士時年四十一歲,因此該出生於弘治七年 (1494)。此外,據登科錄所寫,其曾祖名為時嘉、祖父純陽為壽官,父為良絢,生母黃氏,家族中此時另外有角、徵、官、羽四名族兄,娶陳氏為妻。[2] 此外,萬曆二十九年 (1601) 許家另一人,被譽為金門第一才子的許獬中第二甲第一名,賜進士出身。據其登科錄載「貫福建泉州府同安縣軍籍」,為縣學附學生,治易經,排行第一,中進士時年三十三歲,因此或該生於隆慶二年 (1568)。其曾祖父名以鬯,祖父名開,父親振之,母親陳氏,有弟鸞、龍、黿,娶顏氏為妻。[3] 由此可知,許家為軍籍成員,但何以軍籍的成員卻在族譜中記下世居後浦地區呢?
同樣,瓊林蔡氏較為著名的三名進士分別為蔡貴易、蔡守愚、蔡獻臣。貴易,字爾通,隆慶二年進士,據其登科錄載:「貫福建泉州府同安縣軍籍」,為縣學附學生,治易經,曾祖文周、祖父宜勳為壽官,父親名宗德,母親洪氏。排行第五,十年三十一歲,兄長有蔡煥為知府,希尹、貴成、貴守,有弟貴邁、貴和,先娶葉氏、繼娶黃氏。[4] 又,蔡守愚,字體言,萬曆十四年中進士,據載:「貫福建泉州甫同安縣軍籍」,曾祖名宜勉,祖父名宗道,父親希旦,母親許氏,排行第五,兄長守畏、首選為生員、首薦、首鰲,弟有麟為生員、家駒為監生、一復(按:當為復一之誤)、獻臣皆為生員、獻謨。亦娶許氏為妻,有子調璣、調珩、調瓚。[5] 此外,蔡家尚有蔡復一,萬曆二十三年進士及蔡獻臣,萬曆十七年進士,但目前此二年並無任何資料可供查閱,不知是否亦同屬軍籍。
  瓊林蔡氏的族譜始修於嘉靖八年,主修者為十四世孫蔡宗德,即蔡貴易之父,屬於「大宅」;而族譜中作〈蔡氏族譜引〉者則是蔡宗道,即為守愚之祖父,屬於「樓仔下」。蔡宗德在〈蔡氏族譜後序〉中稱蔡宗道為從兄,而宗道在〈蔡氏族譜引〉中則稱宗德為族之「同志者」,在過宗道家時將族譜交給宗道過目。而根據在瓊林的口述中得知,「大宅」與「樓仔下」為同宗,二者從前曾為同一族先房。而蔡家的宗祠中將蔡貴易、蔡守愚、蔡獻臣三人視為宗祠的共同象徵,可推測此為大宅、樓仔下之間的合族關係。
無論是蔡氏或是許氏的說法都是自稱入贅於陳家,而根據學者的研究指出明代軍戶的耕種田地來源基本上有三:一是衛所的軍屯;二是軍戶自行開墾的荒地;三為富裕軍戶自行購買的民田。[6] 因此,若是軍屯的話,無論是蔡氏或許氏的田產應該都在金門千戶所的屯田地,漳州龍溪二十一都之處。[7] 因此,許家的後浦和蔡家的瓊林田產,只可能是自行開墾的荒地以及自行購買的民田兩種方法得來。
  有趣的是,許家的族譜中自稱自宋末時即來到金門,金門之始祖為五十郎忠輔公,約莫在洪武九年時,三世祖被抽為軍,後贅於陳氏而移居後浦。又,蔡宗道所寫的〈蔡氏族譜引〉中嘗稱:「吾族始于同,遷於浯,贅於瓊林之陳,迄於十四傳矣。」蔡氏的族譜中又稱始祖十七郎:「自許坑贅於瓊林之陳十五公,因家焉。」然而,若蔡家為軍戶,根據明代的規定有兩種情況,一為蔡家至金門後抽軍進入軍戶,但如此一來應該是要居住在千戶所城之內,與情況有落差。二是自他地遷來,如此的話應該是遷至金門才編入軍籍,贅於瓊林陳氏的說法,也該是駐防金門千戶所後之事才對。因此,「軍籍入贅」就成為值得進一步深入的探討。

  在洪武二年時,明廷就曾對於所有戶籍者的入贅之事有所規定:
凡招婿須憑媒妁,明立婚書,開寫養老或出舍年限。止有一子者不許出贅,如招養老女婿者,仍立同宗應繼者一人,承奉祭祀,家產均分。如未立繼身死,從族長依例議立。[8]
因此,此時的入贅需要開立婚書,規定養老年限等,換句話說當時的朝廷並沒有反對入贅之事。隔年,也就是洪武三年又規定:
又令官吏人等奏告改名復姓,若自幼過房乞養或入贅與人,因從外姓報入戶籍,外姓係軍匠戶,而本姓係民者,不許改復[9]
換句話說,若是要改回原姓,需要二家戶籍相似;另一方面透露出的訊息則是軍、戶籍之間的入贅並不會有所限制。由於軍籍入贅將會牽扯到脫免軍役之事,因此明廷對於軍籍逃役等事,在《大明會典》當中均有著詳細的規定:
凡軍民驛黿醫卜工樂諸色人戶,並以籍為定;若詐冒脫免,避重就輕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脫免。……一軍戶子孫,畏懼軍役,另開戶籍,或於別府州縣,入贅寄籍等項,及至原衛發冊清勾,買囑原籍官吏里書人等,捏作丁盡戶絕回申者俱問罪。正犯發煙瘴地面里書人等,發附近衛所俱充軍。官吏參究治罪一各處衛所、并護衛儀衛司官軍舍餘人等,及黿戶置買民田,一體坐派糧差。若不納糧當差,致累里長包陪者俱問罪,其田入官。[10]
綜合前幾項規定可知,明代規定入贅者需與即將入贅的對象家庭締結婚書,寫明彼此入贅之後的契約內容;偶爾可能會有改姓的狀況,但一般而言雙方的戶籍不能有差別,或許是為了避免軍籍因此逃避義務。因此軍籍是可以入贅的,但前提是不得在入贅之後就此寄籍甚至改姓等情事,以免逃脫應盡的義務。
弘治十三年時,或許因為逃離軍役之事屢屢發生,因此明廷又制訂了新的規定:
奏准軍戶子孫畏懼軍役,另開戶籍,或於別府州縣入贅、寄籍等項,及至原衛發冊清勾,買囑原籍官吏里書人等,捏作丁盡戶絕回申者,俱問罪。正犯發瘴地面,里書人等發附近衛所充軍,官吏參究治罪。[11]
因此可知當時的軍戶仍有入贅之事,但若是到了別的府州縣入贅,將會面臨一定的刑罰問題。
至此大概已經了解軍籍入贅的情況,而關於軍戶擁有田產的狀況,則需要繼續探討。最初可查知在洪武四年曾下令:「又令各府縣軍戶,以田三頃為率,稅糧之外,悉免雜役,餘田與民同役。」[12] 福建地區理論上即在此一規範之內,享有三頃田地以外與民戶服有相同的雜役。而正德七年則規定,軍戶若要購置民田,每戶僅許一人隸屬有司,其餘人不得以「寄莊」為名,脫離軍籍身份,否則將處以重罪。[13] 據此可知,軍籍可以購買民田,甚至可以藉此家族中可能有人得以脫離軍籍,進行耕作。
嘉靖六年,朝廷曾下令離鄉久居在京師附近的軍民人等,如有置產者,可以籍入大興、宛平兩縣,一切勞役依照規定,但可先免義務三年。[14] 換言之,京師附近的軍戶將可因為有置產,將可有機會如前述所言家族中有人脫離軍戶身份,並且免除民戶義務三年的優惠。此外,嘉靖三十二年則規定:
軍人原祖有田產者,給付當軍人役收租,老疾更換,隨軍退吐。其無產之軍,俱於本房人丁每年津貼,不得爭奪負累,以滋弊端。[15]
據此規定,軍戶原有祖產者需要給軍戶本身所承擔,若是沒有祖產者,將會由擁有祖產的本房人丁給予津貼。
  嘉靖八年完成的《瓊林蔡氏族譜》,從該份族譜中可知當時蔡家一再強調當中的要分明正支派的情況,可知當時或許各派之間的爭鬥情況頗為嚴重。又,蔡宗德的〈後序〉中嘗稱:「於廟以其譜告成事焉。」可知當時曾經有廟為祭祀中心,或是此廟宇為當時宣告主支派的表徵場合;然而,在瓊林田野調查時,並無法確切了解這一間廟宇究竟為何,有待日後持續研究。
  據金門的歷史傳說,均稱是在唐德宗貞元年間牧馬侯陳淵率領了蔡、許、翁、李、張、黃、王、呂、劉、洪、林、蕭等十二姓抵達金門。因為此一故事,發現當中包含了蔡、許兩家,而兩家的族譜中均自稱入贅於陳氏,而獲得後浦、瓊林的土地。
  若是將明代的制度、宗族的文獻以及田野的結果,加上目前所知,許、蔡二氏均為軍戶,因此筆者若是將將討論的時間限定於明代,並將主軸設定於金門地區的軍戶,尤其是許、蔡兩個當地勢力相當龐大的家族。從以上述文獻所提供的資訊可知幾點。首先,若是許、蔡均是以軍籍入贅,則根據明代制度而言,完全沒有任何的問題,擁有民籍的田地也在規制之內;因此若是入贅陳氏的說法始於明代,在明代漸漸開放田地給軍戶的這一個大社會歷史情況之下,完全符合當時代的背景,也可以結合金門地區自古的傳說,將一切更加的合理化。
  此外,金門水頭地區黃氏自稱為紫雲衍派,在當地的田野調查中也屢屢見到「紫雲」這一詞彙。「紫雲黃氏」源於泉州城開元寺的檀樾祖黃守恭,其後代分居「四安」:南安、惠安、同安、安溪(按:另一說法為詔安)。由於目前我們並無法得知水頭黃氏在明代是否屬於軍戶範圍,但是可知泉州的紫雲黃氏,幾乎全為軍戶,如惠安派的兵部尚書黃克纘等人。加上水頭黃氏中許多人曾在明清鼎革之際擔任軍事要職,合理推測此一黃氏與軍戶關係頗佳,因此造成清軍招募舊明軍戶為將替清軍作戰,此點可在其他地區找到類似的狀況;例如鄭芝龍舊部、左良玉舊部等。但是現階段仍僅是筆者的推測,仍無任何證據可知水頭黃是否為軍戶,也因史料缺乏無法有太多的討論。
  但是此次的田野中,筆者發現在水頭黃氏世澤堂中,有一副於民國七十四年題的有趣對聯。上聯為:「浯水放汪洋毋忘祖德源流遠」,下聯則為:「文山延峻岫永俾宗祠衍派長」。若依名詞互相呼應的方式看待,上聯暗喻著水頭黃氏在清末民初時期前往南洋經商活動,因此或指「浯水」出海的子孫不要忘記金門這一個祖地;下聯則是指宗族發自的始源地為「文山」,或許「文山」指「文山黃氏」為福建地區的金墩黃氏支派之一,該族自明中葉時期後發跡於泉州,曾有黃鳳翔、黃徽胤、黃熙胤等明清鼎革之際的朝臣等,為泉州地方一個重要的世家大族。[16] 這與水頭黃氏自稱為泉州紫雲黃氏相衝突,但是文山黃氏最後同樣發展於泉州,以地理位置而言二者確實有相似之處,若是日後水頭黃氏子孫依此對聯推測其祖時,或許就有可能將水頭黃氏與文山黃氏作連接,進而影響了未來的研究;這可說是一個尚存在,且還沒改變舊有說法「歷史建構」過程的第一步,值得往後學者持續追蹤觀察。
  軍籍衛所制度對於金門地區影響深遠,但是中央的制度到了地方也會被適度的活用。一直以來我們僅將注意力放在金門城(按:今舊金城)的倪、邵、辛等家族,卻忽略了後浦許氏、瓊林蔡氏兩個同為軍戶的家族,甚至水頭黃氏。根據這幾個家族所在的位置,可以發現明代金門地區其實不只是侷限在衛所城,軍籍的影響範圍是遍及金門西半部地區,而這些地點甚至與清代軍事佈防有某種程度上的相似之處。因此,未來對於金門的研究或許更該將瓊林、後浦、水頭、金門城等地,甚至其他尚未深入研究的地區作一個結合,配合上明代的衛所制度將更可以將金門島放在大歷史下進行整體的研究。



   [1] 《辛家族譜》(高雄:獻祥號有限公司,2002),頁29
     [2]  《嘉靖十四年進士登科錄》(寧波:寧波出版社,《天一閣藏明代科舉錄選刊.登科錄》,景印嘉靖年間刻本),頁22
     [3]  《萬曆二十九年進士登科錄》(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中國科舉錄匯編》,第9輯,景印萬曆年間刻本),頁7
     [4]  《隆慶二年進士登科錄》(臺北:學生書局,《明代登科錄匯編》,第17冊,景印隆慶年間刻本),頁65
     [5]  《萬曆十四年進士登科錄》(《明代登科錄匯編》,第20冊,景印萬曆年間刻本),頁60
     [6]  張金奎,《明代衛所軍戶研究》,頁231
     [7]  《金門志》,卷5,頁??。
     [8]  《大明會典》(北京:中華書局,據萬曆年間刊本點校),卷20,頁135
     [9]  《大明會典》,卷11,頁69
   [10]  《大明會典》,卷163,頁837
   [11]  《大明會典》,卷19,頁129-130
   [12]  《大明會典》,卷20,頁134
   [13]  《大明會典》,卷155,頁799
   [14]  《大明會典》,卷19,頁131
   [15]  《大明會典》,卷155,頁799
  [16] 參見盧正恒,《官與賊之間:鄭芝龍霸權及「鄭部」》(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頁6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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