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關於部落格
2010年「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2011年後更名「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 10391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心得報告-政治大學歷史系博士班 侯嘉星

 一、實地踏查的意義
  近代史學的發展,充滿曲折,特別在中國更是如此。19世紀早期蘭克學派確立了以檔案與史料陳述事實的基本精神之後,歷史學似乎是近代人文學科中最早登入科學之堂的,標榜著藉由嚴謹的史料閱讀,人們可以供更客觀地記錄歷史事件。到了20世紀初期的中國,這種標榜史料考證、公正客觀的史學精神,也迅速的使中國歷史學納入近代學科的譜系,成為一門「科學」。
然而,這樣的史學發展很快地不符合人們的需要,歷史學家們越來越發現文儘管是第一時間的文獻紀錄,都不可避免的充滿了特定的意識與價值判斷,因此希圖藉由還原文獻來達成還原客觀歷史,無異為緣木求魚。所以在這個發展下,許多新的史學方法、史料型態被開發,改變過去過度依賴檔案的作法。另外,也出現更多新的歷史學領域,諸如文化史、身體史等過去所不曾被注意的問題,紛紛成為人們理解過去的重要途徑。
  在這個發展的潮流中,事實上有個歷史學自傳統史學以來的精神被繼承下來,儘管一度被淹沒,但是隨著歷史學的多元開展,又重新成為一項極為重要的方法,甚至往外學了許多其他學科的操作精神,這個被繼承下來的方法,或許我們可以稱它為「實地踏查」的精神。這個精神,遠在司馬遷做《史記》即有:「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戹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無疑地這些實地的調查,對太史公完成史記撰寫地史觀有很重要的啟發,其間的風發與困頓,刺激這位中國傳統史學的開山祖思考史學意義。除了遠述太史公外,近代新式史學的建立,其實也標榜著這種精神,如傅斯年先生所說:「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雖然並未指出實地踏查對歷史研究的作用,但是無野也表現離開書房、發掘資料對歷史學家的意義,而此過程不僅是發現新資料而已,更應注意的是發現材料的過程中,因親身親臨所感受到的啟發與體會。
  無獨有偶的,對近代中國歷史學形塑有重大影響的日本近代史學,也曾經經歷過這種由案牘到田野的轉變,近代日本史學有以標榜繼承傳統文獻研究的白鳥庫吉學派,也有新興起重視田野踏查的橘樸學派,這兩個學派大約是在20世紀早期形成,進而形成東洋史學中對於文獻研究與現場調查同樣重視的誌學傳統,這無疑也給中國的同行們很大的啟發。
  也因此,除了案牘工作中對文獻與檔案的掌握外,歷史學中事實上淵遠流長的一個現地調查的傳統,這個傳統或許一度受到忽視,然而卻是史學訓練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晚近的史學發展更借鏡其他學門,如人類學、經濟學的田野調查的概念,對學領域中的實地踏查產生更深入的見解,甚至進而形成一套獨立的方法,這也是歷史人類學的重要精神。
在歷史學實地踏查傳統的基礎上,需要進一步說明這種精神與人類學的田野調查還是有些區隔。19世紀以來人類學的發展,最早是作為帝國主以學科的重要力量,而在全世界範圍內進行探險式的調查,因此人類學將不同的民族或文化作為觀察紀錄的對象,甚至早期人類學也採取介入與捕獲標本的方式進行研究,這種深具帝國主義色彩的學科與研究手段,到了20世紀逐漸轉化,更產生一套精微細緻的研究方式,也就是後來人類學門中不可或缺的田野調查。
  人類學家的田野調查有其自身的方法體系,包括在精神上以旁觀的角度對待觀察者,注意現場環節、程序、用字遣詞及語彙等,這些細緻的方法大抵上餘20世紀早期確立,爾後成為文化人類學家的利器。除了文化人類學者借重田野調查進行研究外,受到他們的啟發,晚近經濟學與社會學也廣泛運用田野調查。在經濟學方面,包括了商品流動、消費與市場、原料與生產等,都能藉由田野調查的方式彌補理論與實務的落差;社會學的研究則包含人口、性別、教育等課題,更需要仰賴田野調查的幫助。
與這些學科相較,歷史學訓練的傳統是文獻閱讀,那麼田野調查能夠給文獻閱讀帶來甚麼樣的催化效果,成為歷史學家們討論的焦點。畢竟,與上述的學科相較,歷史學更重視的是在時間過程中積累而成之文件資料,過去這些資料被認為是研究的基礎,是斷案的證據,然而隨著時代與觀念的轉變,這種武斷的樂觀想法,顯然不足以滿足人們知識的發展速度。
  因此,歷史學中的實地踏查,除了借鏡部分人類學的田野調查精神外,更大一部分是延續自身的傳統。在實地踏查中,文獻依然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歷史學研究很難如同人類學者一般,通過深度訪談、儀式紀錄而完成研究,因為歷史學的研究標的,或許已在時間的流逝中發生轉變,除了由現存的一些儀式、建築、空間等物質的蛛絲馬跡中追尋過去外,最能仰賴地依舊還是文獻閱讀。是故歷史學者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與其說如同人類學者們一樣在追求發現新的文化現象,毋寧說歷史學者們是文獻的獵人,希望在田野的過程中發現新的文獻,能夠帶回案牘之內進行更深入的解析。這種發展趨勢為歷史學者們大大增擴了歷史文獻的範疇,包含了民間文書、契約、碑刻等過去在書本資料中不甚被重視的歷史材料,在史學家們重新發起實地踏查、文獻狩獵中又再度進入歷史學者們的視野,這是歷史學者們實地踏查的第一層精神在田野中發現文獻。這中心的文獻超越過去官方、文書的形式,轉而納入更廣大在時間長河中形成的各式文獻,能添加歷史學本身資料庫的內涵。
  不過若是只有如此,那麼這種文獻狩獵的解釋無法呈現實地踏達更深一層的深意。在歷史學訓練的過程中,文獻解讀的深度與經驗,決定了歷史研究成果的價值。那麼如何加強文獻解讀的能力呢方法之一是通過廣泛閱讀的分析比較,發現文獻之間彼此的矛盾,進而累積可資參考的部分,此一脈絡可說是傳統史學的訓練範疇。不過加強文獻閱讀的另外一個方法,則是回到文獻形成的環境中,通過「感同身受」的方式,強化自己對文獻的理解與感受,而這種方式就必須借重於實地踏查了。所以可以說,實地踏查的第二層精神:在田野中閱讀文獻。為的就是在強化文獻解讀的能力中,採用以親身感受的方式解讀文獻,這也是在案牘工作中無法達到的效果。
總而言之,在歷史學實地踏查的精神中,無論是在田野現場追獵文獻,或是在田野現場體會文獻,都是注重回到實地的空間中。畢竟過去人類的活動往往是時間與空間構成,當歷史學家試圖想像超越時間的過去時,那麼能有相同空作為依託,無疑能更為有效地支持歷史研究,這也是實地踏查的重要目的吧!
二、實地踏查經驗
  本次研習營實地踏查的區域有四:金門地區、潮州地區、大埔地區以及南澳島,特別是這些地方在明清以來至近代的發展。這四個區域都有其獨特的歷史背景與文化意義,當然在前述的實地踏查研究中,這些地方也都有不同的歷史研究脈絡,這些多元且不同角度、不同時空的調查經驗,對體會實地踏查的精神與強化歷史研究有很大的幫助。以下略述不同地區踏查的經驗與心得。
1.          金門地區
  本次研習首先調查的是金門地區,主要調查地點有金門城、後埔、瓊林、水頭。明清時期金門地區的遺址事實上不多,許多都是後來重修或重建的,僅少部分的聚落為清代以來之遺跡。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或許是冷戰以來金門戰地政務的影響,對這個島上的歷史延續帶來不小的衝擊。
  在金門主要調查的目的是家族與信仰,宗族組織一直是歷史學家與人類學家感興趣的課題。不過,在金門地區主要的調查對象是宗祠,其中又以瓊林聚落最具代表性。在瓊林宗祠的調查中發現,雖然宗祠表現上是不同支派小宗在族裔繁衍的過程中分房發展而形成,不過如果考慮個宗祠建立之年代,以及現地調查由宗族成員口述他們祭祀的範圍,卻可以發現其形成的歷程並非是依照族裔分房之順序陸續建立,反而是依照當時的族人不同需求,依其特殊目的而逐一設立的。對外來研究者而言,文獻與譜系固然查閱方便,但是文獻譜系所呈現的分房與建立次序卻恰恰傳遞了錯誤訊息,使人誤以為其建立過程與家族繁衍之分房有關。藉由現場調查與訪問,當地居民對於他們該祭祀那一處宗祠十分明確,對分房的認知也很清楚,同一房的人對於各自小宗的宗祠也有相應之祭祀範圍。此一調查結果顯示儘管瓊林蔡氏經歷了明清兩代的發展,名人輩出,但是他們希望建立一整個家族譜系的努力並未在目前的居民中發揮完全的作用,現在的居民依然有清楚認知自己的祭祀歸屬。
  金門的這個調查經驗,很能夠呼應前述實地踏查的第二個目標,亦即在田野中正確解讀文獻。倘若並未到現場,便會對於蔡氏族譜那套譜系沒有深入的體會,因而輕易地相信其謹然的敘述,不過對應到空間現場,不但能發現各宗祠之維護良窳不同、空間分布不同等這些與文獻紀錄相牴觸之處,配合對當地住民的簡單訪談,便能大大修正在文獻解讀上所犯的錯誤。這是在金門調查最重要的收穫。
2.          潮州地區
本次研習在潮州地區主要調查地點之範圍有潮州城、大城所、柘林寨、龍湖寨。相較於金門,潮州地區的歷史文化是另外一個體系,語言也不甚相同,特別是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影響,文化的連續傳承中也有不小的斷裂。儘管如此,在潮州的調查仍然有不少的收穫,其中最具啟發意義的事對於聚落的調查。
聚落之形成是歷史學的重要課題,本次在潮州地區所調查的大城所、柘林寨、龍湖寨三處,都是明代以來成立的聚落,至今尚保持完好。這些聚落各有不同的功能,如大城所是衛所的所在地,是軍事指揮的核心;柘林寨為一水寨,乃水師汛防之基地;龍湖寨則為禦倭目的之聚落。在文獻閱讀中,這些聚落的形成與發展固然有史可稽,不過對於其發揮之作用,卻遠非歷史文獻所能繼說清道明。以龍湖寨為例,在歷史文獻中僅提到他是為了禦倭而成立的城寨,但是經過實地踏查發現,龍湖寨之建築精美程度遠超過一般的民居,其中屋宇之雕梁畫棟、聚落布局之廣大,超乎文獻之紀錄,特別是在空間上,此一聚落距離潮州府城僅30公里,那麼為何有這麼多精美的宅第坐落於此潮州地區的調查,顯示歷史學中實地踏查的一層目的,亦即希望在空間現場發現更多的歷史資料,這些美輪美奐的宅第建築,無疑地就是這一類物質性質的歷史資料,如何能正確解讀他們出現的意義,是一個極為有趣的課題。
3.          大埔地區
  本次研習在大浦地區主要調查地點之範圍有湖寮、百侯、三河、高陂。大埔地區之特色,在於其為梅州府之客籍聚落,同時又藉由韓江與潮州地區相連結,因此在文化上有其獨特之處。大埔地區實地踏查的重點,可說是明清鼎革之際政府對地方秩序之重建。此一課題在大浦的百侯可以有很明顯地體會。
由文獻閱讀可以發現,百侯是一個典型的客家山村,主要由幾個大姓居住,特別是明清之際這個地方陸續出了不少科舉名士,因而吸引歷史學家們關注這個地方。由文獻可以發現,百侯是沿著梅潭河夾將形成的聚落,河南與河北各自有不同姓氏的聚落組成。比較百侯的文獻可以發現,侯北蕭氏家族與侯南的楊氏家族是這個地方最主要的兩個勢力,若將相關史料進一步排列,可以發現在明清之際,這兩大家族分別有不同的政治選擇,同樣是1670年代,侯北的蕭家致力於修築堡樓,而侯南的楊家卻取得功名,進而修建宗祠,希望藉此達到統合氏族的目的。是故在明清之際此處地方秩序之恢復,似乎與這些家族的動向有密切的關係,這是文獻紀錄的言外之意。
  藉由實地調查可以發現,百侯地方的宗族在地方事務上擁有不小的影響力,以廟宇而言,村落內部的廟宇建築十分狹小,顯然不是地方信仰的中心,其間固然或許有文化大革命之斷裂,然而其聚落之空間結構並未有大幅更動,顯示在聚落形成的過程中,這些廟宇(主要是三山國王、五顯大帝與慚愧祖師)並未成為聚落的中心,進一步詢問相關祭祀地進行,發現這些信仰的祭祀活動,很大部分是發生在各個家族之宗祠內,亦即宗祠在信仰上擁有更大的影響力。
在百侯短暫的考察,很難充分追索這些問題的答案,但是仍然可以感受到地方秩序恢復的過程中,宗族力量所發揮的作用,而這與族譜、家族發展脈絡互相對照,可以發現宗族概念在這個時期明顯的擴張,也積極參與地方事務,形成鮮明的宗族聚落現象。
4.          南澳島地區
  南澳島是本次調查最後一處地點,也是整個研習活動最具有整合意義的地方。如前所述,本次的調查很能感受到明清之際世局動盪,人們試圖恢復地方秩序的努力,南澳島之文獻,則充分顯示這一點。南澳的地理位置極為重要,1567年月港開港(汕頭海澄,及南澳島之對岸),南澳一躍而成為貿易要地,因此這個地方既是商旅輻輳,也是海寇橫行之處。不過由文獻可知,1575年明朝政府在這個地方設立南澳鎮副總兵後,加強對此處經營的力道,建立許多廟宇,也推行植樹等長期工作。其後在明清戰爭中,南澳作為鄭氏大本營,成為衝突激烈的地方,爾後明鄭在南澳上的失利,間接失去對韓江流域潮州平原的控制權,不得不轉移到台灣後,南澳經歷遷界與復界,從島上廟宇之創建、重建的歷史,很直接地能感受到自16世紀後期至17世紀末長達100年間,這島上經歷的烽火戰亂。
  南澳島調查的重點,在於海上聚落與陸上定居聚落的不同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根本差異,也使得政府管理措施上的難以一體適用。也因此,在南澳島上的調查,可以明顯發現依靠海上資源、居住於沿岸澳嶼上的居民們,與潮州、大浦等處的居民有極為不同的聚落樣貌。這種實地踏查的體驗,確實能更深入解讀南澳島甚至是東亞海域歷史文獻的相關紀錄。這也是歷史學實地踏查更心一層部目標,希望在空間現場解讀文獻、體會文獻。或許對於南澳島以及與此相似,在東南沿海島上生活靠海維生的這些居民,帝國政府的治理方式可以在1594年南澳鎮副總兵陳璘的《南澳山種樹記碑》中看到,其聽之任之,使之適性生長,這種借樹喻人的治理態度中深刻體會到。
三、結論
  歷史學的實地踏查,有自身的發展脈絡,除了希望在歷史田野現場中追獵史料之外,更深一層的意義是希望透過回到空間現場,進而更深刻的解讀文獻,在空間中支持我們對於時間的歷史想像。因此實地踏查可以說是歷史學研究的重要方法,也是源於自身學科的研究方法。可惜目前國內對於實地踏查的訓練極為不足,僅能依賴學生自行主動的接觸與學習,這是目前歷史學教育甚為可惜的地方,當然也顯示了本次研習對歷史學訓練的重要意義。
  通過對金門、潮州、大浦以及南澳等四個不同地方,卻又有相同線索脈絡的調查,能由多元的角度,包括宗族之建構以及其對地方秩序之影響、聚落形成、產業發展和海洋聚落的生活方式等,不同層面的考察,體會與理解歷史學的實地踏查之意義,這是本次研習最重要的收穫。
總而言之,無論自太史公以來歷史學對於親臨現場的重視、還是近代新史學對於現場材料的發掘、東洋史學對於學院派與非學院派對田野調查之傳統,或是受到人類學的啟發等,形成了目前田野與文獻結合的潮流,這種歷史學實地踏查的方法,期望能更進一步發展成歷史學門完整的一套研究手段,也期望能在個人未來的研究中,扮演關鍵的作用。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