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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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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2011年後更名「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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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報告(何淑宜 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報告
 
何淑宜(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由於博士論文研究主題的關係,在還沒參加這次活動之前,就曾經閱讀過華南學派學者的研究成果,雖然陸陸續續讀過不少文章,但是光只透過文字仍然無法清楚抓住華南學派的老師們在什麼樣的背景底下,藉由什麼樣的方法,如何觀察他們的研究對象,又透過那種機制維持一個集眾式且對話頻繁又強烈的研究社群。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疑問,那就是他們關懷的是什麼,想要解決的是什麼問題。這一次的研習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在閱讀文字之外,能夠跟著這些老師們來去鄉下看一看,實地觀察承載歷史的現場,也親身體會學者們的所思所想及如何操作,雖然瞭解仍是粗淺的,過程也有些緊張,但是收穫卻十分豐碩。
 

帶著問題下田野

  從未受過田野訓練的我到現場後最大的困擾是:不知道該看些什麼?注意哪些細節?記得曾經問過我們這一組的導師張侃老師,他們的田野實習課程是怎麼操作的?張老師提供了廈大的進行方式,他說由於這些村落通常都不大,比較少已經出版的文獻資料可供閱覽,因此他們必須從最基礎的蒐集當地相關資料著手。他們通常會將學生分成幾組,各組擔負不同的工作,分別是一組負責繪製村落的詳細地圖,包括街道、重要建築物、重要地形、地貌等等,一組負責調查當地的家族或宗族,一組則負責瞭解村落百姓的信仰與儀式,一組負責調查當地的產業……等等。白天分頭工作,晚上彙整資料並且進行討論。當然在實際踏進村莊之前,大家的腦中並不是一片空白的,需要先閱讀明清時期的重要典制類書籍、地方志,或是一些相關的研究成果。最後,再由種種已出版、新搜集,口述或是文字的資料,配合背景知識,描繪出一地的人群活動與歷史圖像。

  這樣的訓練方法雖然並不特殊,但是卻有幾個有意思的地方,首先製作地圖的目的是這些村落通常沒有細部、清楚的相對位置圖,畫了地圖不僅能對村落的地理位置與內部的空間分佈有所瞭解,更能讓一個外來的研究者設身處地的思考,生活在這個村莊的人們在地理空間上是如何活動的,以及地理環境對人們可能產生的影響,如果再配合當地各種文字或圖像上可以找到的地理環境與相對位置的變遷敘述,那麼一個空間上的歷史演變就能清楚地呈現出來了,更重要的是,這種地理空間變化背後所隱含的人群活動改變的軌跡也會漸漸明朗。

  上面所說的人群活動就牽涉到其他幾組負責的內容,譬如當地人民的治生之業是什麼,誰在掌控這個村落各種事務的運行,是家族或是其他的勢力,透過什麼方式發揮影響力等等,而研究者在目前還存在的各種建築物、遺跡、遺物、生活場景,或是人們的記憶中能夠看到哪些反映上述各種問題的地方。在這個瞭解當地的過程中,研究者並不是完全以一張白紙的心情來到村莊,而在看過實際的現場與各種在地文獻後,往往會有許多部分超出原先的設想,因此透過各種材料的交叉比對,慢慢地才能逐漸對當地的發展有一個整體的想法。所以研究者在村莊中進行的工作,以及閱讀文獻的過程,是一個印證與形構的過程,也是一個重新發現的過程。
 

個體或是整體

  這次研習營在各個地方停留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不過卻可以從整個考察點的安排中看到一些用心之處。在金門的部分,我們去了金門城、珠山、水頭、瓊林、後浦,廈門的部分主要考察的點是杏林馬鑾村、新垵、青礁、白礁、安溪湖頭鎮、華安二宜樓、漳州東山島等。這些地方在地理位置上有些相隔甚遠,有些近在咫尺,每個村莊有著各自的特色。在下田野之前對地方志與相關資料的閱讀,讓我們對這些地方有了相當概略的瞭解,但是實際在村莊中看到的東西,卻提供更多可供解讀的訊息。

  以金門為例,道光年間編修、光緒年間續修出版的《金門志》及金門當地家族的族譜中,告訴讀者一個看似歷史悠久,在明代即已相當繁榮的地方歷史,但是細讀方志與族譜的敘述,除了幾個大人物的名字與事蹟,以及可以確定的衛所駐軍的相關記載之外,我們幾乎不太容易從這些文字資料中看到當地在明代如何發展(如人群移居、經濟活動、文教設施等)的實況。在當地的考察中,透過訪談、看廟、看宗祠的碑刻、建築、神主,我們大量獲得的訊息是清初遷界之後,家族在此地建立的各種情形,以及之後大量金門人移居南洋,從事貿易,再回鄉建宗祠、建洋樓的情況。

  這些令人不解的地方反應了什麼?是不是地方志及宗族的文獻上出現籍貫屬於金門的大人物,就表示這個地方的開發也可以上推到明代?為了解答這些疑問,歷史上(尤其是明清時期)相關制度(如衛所制度)、相關史事(如明清易代之際沿海地區軍事的發展、清初的遷界令、十六到二十世紀東亞海上貿易的概況)的瞭解,就顯得非常重要。金門的發展與變化,是當時局勢的一部份,而明清時期中國,甚至東亞大環境的變動,也深刻影響著金門一地的歷史。它們不只是背景與主體的關係,而是互為主體,相激相生。

  再以安溪湖頭鎮為例。這個小鎮以清代儒者李光地的家鄉而聞名,鎮中主要的古蹟、遺址也大多與李氏家族有關。這個地方引人注意的除了李光地之外,還有李氏的六世祖樸庵公的發跡故事。族譜當中對樸庵公的記載並不十分詳盡,不過祠堂中的幾塊碑記,透露了明初李氏的祖先在這個群山環繞,土地不肥沃的地區,如何生存、發展的故事。藉由掌控山林資源、橋樑水運,李氏的祖先在帝國的邊緣,中央控制力無法完全下達的地區,一步一步由豪強變為官兵,成為地方上重要的領袖人物。而地方上一些重要的廟宇,也顯示李氏家族與民間信仰之間密切的關係。

  李光地生長在這樣一個充滿軍事與宗教氛圍的環境,他日後的理學修養與他早年的成長環境、及仕宦之後與同僚、師友圈之間的互動,有著什麼樣的互相形塑的關係?我們是否可以從李光地的身上,思考各種不同的傳統,儒家的、民間信仰的、地方的、全國性的,如何在個人的生命歷程中交互作用?這應該不只是一個個人生命史的問題,也提供我們一個方向,重新理解過去過於單一的解釋。

  同時這次研習營所挑選的考察點,隱隱約約中有一些共同的特徵,這些村莊所處的環境幾乎都可以用「窮山惡水」來形容,大體而言即使到了現代,都是治生相當不易的地方,而且不少地方在明代時的主要居民可能是衛所軍人或山民,到了十七、十八世紀之後,則是有大量的移民移居南洋,或成為傭工,或從事貿易,而在近代之後,這些在海外發家致富的閩南人,大量回到家鄉投資,以他們的海外資金在原鄉建祠堂、蓋廟宇等等。個別看來,這一個個的村莊有著不同的地理環境,或者是在深山中,或者是海邊,但是一些時代的因素也將它們牽連在一起,如衛所制度的實施、遷界等,尤其是十七、十八世紀東亞地區海上貿易的發展與局勢。因此,觀察這些地方,要瞭解的除了是各地的開發史之外,想解答的可能是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地方上的人群如何與時代互動,進而形塑時代。
 

田野就是知識場

  這次的研習活動對我來說,是一個相當新鮮的經驗,除了地點本身是考察的重點之外,這些帶領我們瞭解地方的老師們,也是我有興趣觀察的對象。在接觸他們之前,我有著跟大多數人差不多的誤解,實際聽了他們的課,跟著到鄉下、跟著看碑文、史料之後,才漸漸明白他們的想法、作法。或許被歸類為華南學派的這些學者們並沒有一套固定的、整合的方法論,心中想解答的問題也不相同,或者希望把國家拉入地方,或者期望瞭解歷史上的人們對各種制度、變局的反應,但是可以歸納出的是他們對以籠統地、概括式的方式解釋歷史的不安。

  在逐漸瞭解他們從地方出發的研究立場後,我更有興趣的是,當地方的因素加入研究之中,作為一種觀察的變項時,整體的歷史圖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我們能夠由此多看到一些什麼?或是我們希望由此看到什麼?再者,如果不做地方研究,這樣的看問題的方式,帶給我什麼刺激?這些問題,我目前都還沒有答案,不過也因為沒有解答,所以研習營的結束,就不是一個終了,而是一個值得期待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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