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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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2011年後更名「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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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心得報告-臺史所博士後研究員 張曉旻

 一尋親夫過臺灣,打算出門愛借錢,先日語郎容易轉,誰知今日見郎雄。
二尋親夫就起程,包袱傘子緊隨身,辭別伯叔並兄弟,出外尋夫正苦情。
三尋親夫到三河,三河司官盤問多,妹子低頭唔敢講,衫祺遮問說親哥。
四尋親夫出三河,使去盤錢十分多,街頭人問誰家女,拋頭露面唔奈何。
五尋親夫到潮州,君見潮州百般有,恁好東西無心看,急急忙忙趕路途。
尋親夫到連城,行到城裡三更,睡到五更做個夢,夢見親哥打單行。
七尋親夫到廈門,廈門接客亂紛紛,三更半夜落船上,幾多辛苦為夫君。
八尋親夫作火船,幾多辛苦不堪言,海浪打船風又大,頭暈胸悶無人憐。
九尋親夫離船艙唔知親哥在哪方,唔知親哥哪知屋,見郎唔到心就慌。
十尋親夫到臺灣,一見親夫開片天,兩人牽手來去轉,洽似三島遇神仙。
 
               客家山歌〈唐山過台灣—十尋親夫過臺灣〉[1]
 
  
  以上是一首描述一位客家婦女如何跋山涉水、橫渡黑水溝、來台尋夫的客家山歌。從這首山歌的內容可以清楚得知「唐山過臺灣」的路線,自大埔的三河→潮州→連城(福建西部)→廈門→臺灣。僅管看不出來這段路程,耗費這位婦女多少時日,但絕對是歷經千辛萬苦。此齣萬里尋夫記,或許也只有沒纏小腳的客家婦女才能擔綱演出吧。
  這次「2012年田野與文獻研習營」的走訪路線,彷彿重溯了上述客家婦女的來臺路程,基本上沿著韓江流域,上山又下海。隨著金門大學演講課程的結束,即從金門水頭渡船過廈門,先到東山島、再奔潮州城、龍湖寨、拓林寨、大埕所,接著前往大埔縣湖寮與百侯,又隨韓江而下,在綿綿細雨之中拜訪了三河灞、高陂、留隍,最後一站抵達南澳島,最終於8月7日踏上歸途,結束約兩個星期的研習活動。依研習營的行程安排,我們一行人從島嶼、海岸走到山區,參訪了不同類型的聚落,包括了僑鄉、衛所、港灣、客家土樓、農村小鎮等,時空上跨越了明清至近代,並同時體驗了閩南與粵東客家兩種文化的交錯。深刻地感受到人與自然山河、人與聚落社會、人與國家體制,彼此律動下所激發出的動態歷史軌跡。
  如上所述,研習活動期間,走訪了許多地點,而研習營的重點就在於結合文獻與田野,希望從微觀的角度出發,發掘南中國海區域歷史圖像的另一可能性。在此,無法針對每一考察地敘述所感,以下就印象最深刻的大埔縣百侯村,特別是以侯北蕭氏與地方社會發展為主軸,略述考察結果與心得。
  百侯村,位於粵東地區大埔縣東南部的一個客家聚落,以約20平方公里的盆地為中心,屬於韓江支流之一的梅潭河從盆地中間穿流而過。距離舊縣城茶陽約40公里,距潮州約180公里,距汕頭約230公里。百侯村依地理位置分為侯東、侯南、侯北、侯西四個區塊,現有居民1萬四千餘人,有楊、蕭、丘、池等30多姓,占最大宗的分別是,隔梅潭河而居的侯南楊姓(6千多人)與侯北蕭氏(5千多人)。[2]
  說起蕭氏與侯北聚落的發展脈絡,是一段相當有趣的故事。現白侯溪北圭竹宮內,存放一明成化十九年(1483)所鑄造之大鐘,上頭刻著捐獻者姓名,依序如下:
 
      丘龍、丘宗廣、郭麟、郭□龍、丘蕉福、丘富、宋保、郭添、林玉、梁□
      □、宋五、郭裕、丘廣、林通、陳光英、郭賢、郭瓊、丘五、林海、陳強、
      郭真養、郭惠、丘倫、林亮、江海、郭斌、郭六、丘晟。[3]
 
鐘識上所列人數共計28人,依姓名多寡為郭姓10人、丘姓8人、林姓4人、宋姓2人、陳姓2人、江姓1人、梁姓1人。由此可知,在明成化年間在侯北聚落擁有勢力應屬郭姓及邱姓兩大家族,而且有趣的是獨獨不見蕭氏。蕭氏到底是何時進入侯北、如何排除如郭姓等既有宗族,以至獲得今日侯北皆為蕭家人的壓倒性勝利呢?
  首先,就從侯北蕭家人如何說自己的歷史開始看起。根據《大埔百侯蕭氏族譜》,侯北蕭氏始祖諱淳,原籍江西泰和,為宋末進士,出仕福建漳州刺史,因避亂移居於百侯,生子多少及生卒年已經失傳。[4]另外,收錄在《蕭氏族譜》,由蕭元溥所撰寫的《大小宗祠堂記》當中提及,「吾族祠堂,上代有無,不可考。而今之祀祖名大宗者,則創自明成化間六世祖正直公兄弟八人」。[5]從以上紀錄告訴我們,宋末時蕭氏始遷至百侯,直到六世祖正直公聯合兄弟始建宗祠。建立宗祠的年代正是明代成化年間,與前述的桂竹宮大鐘鑄造年代正好一致。此鐘識的捐獻名單未見蕭氏,說明了蕭氏在明成化年間並非主要地方勢力,但從建立宗祠一事看來,蕭氏在此一時間點已開始嘗試凝結宗族力量。主導建立宗祠的蕭氏六世祖,諱恭字廷欽(1441-1507),是侯北蕭氏第一位庠生。在此一時期,當地社會卻相當動盪,賊亂不斷,官府為了加強控制,從海陽縣分出了八個都,並新設了饒平縣。但是增設縣治後,鄉人負擔加重,因而反抗更為頻繁。此時蕭恭以祖遺田地山林因山民作亂、稅糧遺失為由,向官府請求重新圈地,正因山賊肆虐而無力控制的官府,對於蕭恭的請求欣然接受。蕭恭因此圈占了白侯附近的三角塘山、青草湖、賴家營、平山等大片山林土地。蕭氏家族如何開發及管理這一大片山林田地,已完納官府的差傜田賦,不得而知。[6]但是我們可以清楚知道,此時蕭恭開始向官府打交道,透過圈地納稅,試圖進入國家體制以強化蕭氏的地方勢力。因此我們可推斷蕭氏在侯北崛起的時間點大約在明代成化弘治年間。
  時序進入了明清鼎革之際,地區性的動亂加上王朝更替之亂,全國上下完全處於動盪不安的狀態中。在此亂世,侯北蕭氏又是如何應對呢?收於《蕭氏族譜》、由李介丞所撰寫的《保定樓寨》一文中有了詳細的描述。
   
      在大埔縣東南百侯鄉下村。永曆辛卯,帝既奔梧州,清兵復陷舟山,魯王
      遁入海。時閩粵間騷動特甚。鄉人蕭舜民重有謀略,以亂熾,非設險守禦,
      不足以謀保聚。乃於居宅周邊築樓寨,樓三層,成圍形,為房一百五十餘
      間,周圍辟走馬通巷,外牆遍置砲眼,便於守戰,重門鐵閘,堅固異常。
      寇至,鄉眾皆避居其中。甲寅三藩之變,耿精忠遣兵四出,復招土寇,亂
      益甚。閩寇田養民煽動大埔境,舜民復捐谷二千餘石,備器械,嚴守禦,
      鄉里賴安。[7]
   
以上我們清楚知道,在社會動亂、政局變化無常之際,蕭氏家主蕭舜民(即十一世祖,諱其寬,字舜民)為了躲避匪賊所採取的策略就是修築防禦性的山寨土堡—保定樓。三層高的圍樓,房間數多達百餘間,並基於備戰的考量,周邊是馬匹可通行之巷道、外牆上遍設槍眼,入口更設置鐵閘重門,建造出一個堅守難破的堡壘。在明清鼎革之際,鄉民為了尋求自保而修築土堡,這已成為當時閩粵地區人們的共識。而上述的蕭舜民之所以能號召鄉民建造規模甚大的保定樓,這也代表著當時蕭氏已發展成具有影響力的地方士紳,才可能憑藉在地方上的聲望,成為修築圍樓的倡導者和修建者。
  康熙十二年,發生了三藩之變,大埔作為福建耿藩與廣東尚藩的爭奪之地,時局動盪、地方社會呈現一片混亂。此一期間,從蕭舜民「捐谷二千餘石,備器械,嚴守禦」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可說是為了保衛鄉里提供了大量經濟援助。而他的叔伯輩蕭若谷更是被地方薦舉為練總,事件過後因保衛鄉里有功而獲得表彰。[8]這再次佐證了蕭氏在明末清初已是侯北地區一股重要地方勢力。
  此一時期,侯北蕭氏除了引領鄉民抵禦盜賊,扮演穩定當地社會秩序的角色外,更積極參與科舉考試,獲取國家的合法和正統資源,提高社會地位。如,十一世祖蕭翱材,字匪束,號右溪,生於明崇禎年間,自幼聰穎,九歲名冠全鄉,順治八年科試冠軍,順治十五年登進士。[9]十二世祖蕭宸捷,字俞聘,號筠洲,八歲能文,勤學強識,康熙五十年鄉試第二名、康熙五十七年考取進士。[10]蕭翱材是入清後粵東地方考中的第一個進士,身為其姪兒的蕭宸捷更成為白侯地區第一位翰林,科舉的成功,無庸置疑地讓侯北蕭家贏得相當高的社會聲譽。擁有維持鄉里秩序的軍事力量、再加上科舉功名的光環,愈益穩固了蕭家在侯北地區的社會身分及地位。
  在清初社會動盪的背景下,清政府為了穩定社會秩序,順治、康熙、雍正等朝先後頒布法令,要求鄉村社會建立宗族組織。成為地方士紳的蕭家為了配合國家政策,也開始運用儒家禮教來規範族人,透過祭祀祖先、修祖墳、建祠堂、修族譜、定族規、立祖嘗等儀式,建立一個等而有序的宗族組織。例如,前述的蕭翱材在考中進士、衣錦還鄉之後,立即著手整頓宗族事務,「集族商修祖祠,斂貲生息,置曆祖祀田」。[11]在蕭翱材努力下,使得侯北蕭氏族人在祖先之名下團聚,能在清初社會動盪中聚而不散。且他除了重修祠堂之外,鑒於第四世的三派中以樂耕公派最盛,卻無專祠,因此於順治十六年建造了小宗祠,祀奉四世祖樂耕公,從祀五、六、七世祖,而既有宗祠則是專祀開基祖,從祀二、三、四氏祖,自此確立了大小宗制度。這不僅達到整合宗族的作用,也使得族人各有所統,建構等而有序的社會秩序。[12]
  此外,康熙中葉以後實施「排甲歸宗」賦役制度。制度轉化的過程中,從出現問題到解決問題,地方士紳在政策執行與推動上發揮重要作用。這個制度的實施也促使了宗族正式成為成為鄉村社會的合法組織和繳納賦稅的單位。購買族田、捐贈義田專門用於承擔賦役,更是各個宗族普遍的作法,侯北蕭家也不例外。蕭氏因嘗田不多,移嘗產作差費,則祀祖之典乏費,設灶斂費,又憂心造成窮民負擔,十三世祖蕭其寀有感於此,捐出每年收租二十餘石的田產,以每年所入作為五年輪差之費用。此田因而名為「義田」,為當役之專項經費,由專人負責整理。這段原委過程詳細刻在蕭氏大宗祠牆壁上。而蕭其寀所捐置的義田,一直是成為蕭氏完納地方差役的主要經濟來源。這樣的安排,對於宗族力量的擴展,無疑發揮了重要的作用。[13]這也就是說,侯北蕭氏宗族的建構與發展,是國家政策鼓勵的結果,也是國家制度與鄉村社會互動下的結果。
  侯北蕭氏積極發展宗族組織的同時,在地方社會秩序上也發揮強大影響力。依據《大埔縣志》,位於白侯水口設有雙合渡口,正是蕭氏十四世的蕭誠受(字遹自)與蕭福禎(字資幹)於康熙四十九年所捐資建造。互為堂兄弟的兩人共捐田租二十餘石創建渡口,以方便鄉人往來,渡口旁建福德神祠,額曰喜錫宮,又名明貺廟。[14]百侯座落在韓江上流三大支流之一的梅潭河河畔,梅潭河雖是小河,但其腹地處於閩粵交界,也處於東南沿海與內地的山海之間,因此白侯的交通地位極其重要。沿梅潭河西下可至三河,南出三河壩沿韓江經高陂、潮州城而出海;沿梅潭河向北則可溯至永定、汀洲等地,通江西、江浙乃至京城。[15]換句話說,白侯靠著貫穿全村的梅潭河,形成一個通往周邊地區、北可上京南可出洋的水陸交通網絡。而白侯的商業貿易也是依傍梅潭河逐漸發展起來。因此,誰能掌握渡口,也就等於是掌握了白侯村的商業命脈及對外交通的手段。而於康熙中葉創建渡口、提供船工新資的蕭氏堂兄弟,正反映出侯北蕭氏宗族在地方經貿活動上確實占有一席之地。
  而蕭氏宗族的在地影響力並未隨著時間有所削弱。現存侯北下渡渡口的石碑上刻印《侯北沿岸募題休砌碑記》,上頭一一列出了光緒二十九年時修砌河堤的捐資者名單及捐資金額。[16]三十多位的捐資者當中,非蕭姓者僅二人(分別為鐘姓及林姓),其餘全是蕭氏族人,值得注意的是,也有不少以蕭氏宗祖之名號來捐資者。將這份光緒末年盡是蕭氏的捐資名單,比對現存圭竹宮的明成化年間鐘識上多姓的捐資名單,無非說明了一件事:侯北蕭氏,從明代默默無名的一支,到清代卻成為重要的地方勢力,甚至排除了其他姓氏,最終獲得一姓獨大的壓倒性勝利。
  以上,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中所收錄的文獻資料結合田野考察結果,簡略分析了侯北蕭氏建構地方勢力的發展過程。從蕭氏的崛起乃至成為一方霸主的發展脈絡來看,可以清楚看見宗族組織與國家體制間複雜的互動關係,宗族因應國家體制進行整合及擴張,並透過地域控制來鞏固其階級地位。
  此次研習營的行程滿檔,加上自己並不熟悉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背景,在文獻閱讀上常有囫圇吞棗之感、在田野訪察之際常有走馬看花之感。但對我而言,在研究方法論上可是上了一堂寶貴的課,這也是我當初報名研習營的最初動機。歷史學是一門以史料為本的學門,收集史料、判讀史料都是基礎工作。一直以來,我也是遵守這條鐵的紀律,圖書館和研究室就是我的出沒地、公文檔案和書籍期刊就是我的研究素材,埋首史料大海,從中拼湊出一段歷史,似乎是相當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研習營讓我認識另一研究方法上的可能性,即調和歷史學的文獻收集和人類學的參與考察的田野調查方法。正如宋怡明教授在演講中所述,區域史研究不應該只從國家的角度切入,反而應該關注由下而上、以「人」為本,結合地方社會的脈絡,描繪出更生動、更富人味的歷史研究。



[1] 轉引自陳瑛珣,〈依山、近洋:隨機而安的大埔客家聚落文化〉,收錄於石岡鄉公所編,《大埔客家文化研究:石岡鄉第一至第四屆大埔客家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選集》(臺中:石岡鄉公所,2010年),頁117
[2] 蕭文評,〈近代客家僑鄉的形成與建構:以大埔縣百侯村為例〉,收錄於莊英章、簡美玲主編,《客家的形成與變遷()》(新竹:交大出版社,2010年),頁267-268
[3]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42
[4]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19
[5]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18
[6] 蕭文評,《白侯鄉的故事:地域史脈絡下的鄉村社會建構》(北京:新知三聯書店,2011),頁54-56
[7]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47
[8]蕭文評,《白侯鄉的故事:地域史脈絡下的鄉村社會建構》,頁133
[9]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23
[10]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40
[11]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23
[12]蕭文評,《白侯鄉的故事:地域史脈絡下的鄉村社會建構》,頁149
[13] 蕭文評、陳春聲,〈聚落型態與社會轉型:明清之際韓江流域地方動亂之歷史影響〉,刊於「中國經濟史論壇」網站,http://economy.guoxue.com/?p=4086
[14]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48-249
[15]蕭文評,《白侯鄉的故事:地域史脈絡下的鄉村社會建構》,頁24
[16] 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潮州地區文獻讀本》,頁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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