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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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近世閩南文化研習營:田野與文獻」,2011年後更名「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南中國海地區的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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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心得報告-東吳大學歷史所碩士班 龔承廉

    為期兩星期的田野營,是以金門城的考察揭開序幕。 金門城原為金門守禦千戶所,由周德興於洪武二十年建置,以作為漳、泉兩地防倭的堡壘。 金門城內有城隍廟,又有明確的十字街及四門四境的劃分,各境也有自己所信仰的境廟:北門玄天上帝真武廟、東門張公法主宮、南門武帝古廟、西門太子殿,是非常明確衛所城的構造。 在北門外有「明遺古街」,大致保持了明末清初的樣貌,就地勢上的觀察,金門城位居高處,有很強的防禦、瞭望效果,但對於民生物資的取得卻較為不便,因此在城外的物資集中點上而形成商業街,但四門外只有北門外獨有商業街市形成,推估可能是北門正對著金門的經濟中心─後浦所致。 後浦與金門城間的關係,從〈浯洲場圖〉中的後浦民城,可以找到一點線索。 金門千戶所代表的是一個軍事單位,在金門島上應是最高的軍事中心,但在圖中城牆圖示最大的卻是後浦民城,而非金門千戶所;中國傳統輿圖中的圖示多不計較比例與真實樣貌,但卻強調其功能性或相對的等級關係,因此在這張明中後期的圖中,後浦民城的重要性顯然正在超越金門千戶所。 而在金門志中提到「康熙二年,官軍大蒐兩島,毀其城,遷其居民界內,浯洲遂虛。十三年,復為鄭經所踞。」,這段記載透露出幾個訊息,第一是金門城的衰退是因為康熙二年的破壞及將當地人民遷於界內;第二是金門於康熙十三年又被鄭經所佔領。 金廈長久以來都是鄭氏的領地,清軍的遷界能否順利執行還有待考慮,否則鄭經在康熙十三年時為何還要佔領金門?要佔領誰?且金門城四境中,仍存在著自明代軍戶的後裔大姓,顯然金門城的姓氏結構在數百年間沒有太大的變動,因此若真有遷界可能也只是金門千戶所往後浦民城間的人口流動而已。 而自民末到清初一直存在的後浦民城的民兵組織,也說明了金門千戶所的衰退(至少在軍事控制上的)。

   清代將總兵署設立於後浦,應有以下原因:1.金門千戶所已失去其軍事功能。 後浦民兵的出現,說明金門千戶所已經失去海防的軍事功能。 2.防衛對象的改變。 鄭氏降清前,大陸一方防衛的對象是海外的倭寇與鄭氏力量,因此金門所的戰略位置較好,鄭氏投降後,後浦正對漳、泉,有防衛內海的功能。 3.利用後浦民兵,收編方便。 4.後浦交通、經濟發展較金門千戶所有優勢。

    總兵署設立於後浦後,後浦變成為了金門的政治、軍事、經濟中心,新的一批得利者也隨之出現。 最明顯的是出現大量的武狀元,說明了對當時的後浦居民來說,武狀元是進入政府系統中最快速的路徑,也間接說明了清軍對後浦民兵系統的依賴及後浦民城的組成結構。 許氏也是民兵體系中的一支,根據許氏的族譜記載,他們是在明清之際發展壯大,而根據〈嚴禁妄報官衙壟斷事業碑記〉、〈嚴禁征佔許氏渡船事業碑記〉、〈嚴禁爭佔後浦許姓渡頭事業碑記〉等碑記,顯然許姓在清以後已成為後浦地區的最有經濟控制力的大姓家族。

  同樣在明清之際發跡的還有水頭黃氏。 水頭地區的四個聚落是由頂界、中界、下界、後界的順序發展,而頂、中、下三界都有黃氏族人分布,說明水頭黃氏在當地的發展最早。 水頭背山面海,有渡口正對廈門,背後山上即為金門城,在明清之際屬於相當重要的戰略位置。 而在海邊有一勇伯公廟,廟門對聯上寫「勇為疆域忠在國,伯爵封地轄為家」,說明勇伯公廟是一所祭祀軍事亡靈的廟宇,推測可能清軍就是在此登陸金門,而岸上接應的可能就是水頭黃氏,黃氏也因此獲得特權而獨大,在黃氏家廟中的匾額多氏清初將軍贈的匾額,說明兩者間的親密互動關係。 而黃氏在開埠後,透過廈門往南洋發展,反而改變了水頭聚落的型態,使之變成為一著名的僑鄉。 黃氏多棟的洋房、番仔樓都說明了黃氏在海外的成功,及在水頭地區的獨大。 在李氏家廟中發現的李氏世系表裡發現一有趣的現象,該世系表收錄了同居、離婚、入贅、招贅的關係,顯然是想透過各種方式來擴大自身的勢力,用以對抗在水頭地區獨大的黃氏。

  後浦是藉由武狀元的方式,進入政府體系以獲得資源,而在瓊林則走另一條路。 在瓊林可以很清楚地發現與前述三地:金門城、後浦、水頭不一樣,是一個單一姓聚落。 瓊林蔡氏出了多位進士,且跟泉州、同安方面關係良好,與後浦不同的是運用科舉取士這條路線,進入中央的體系中。 單一姓聚落相對於雜姓聚落結構上較為單純,因此可以將目光鎖定在宗族的議題之上。 瓊林地方不大,卻有好幾座宗祠,暗示了單一姓氏下的複雜關係。 在族譜的修纂上雖然上溯到始祖,乍看之下具有收族的效果,但詳細的分支分系卻也很明顯,反面來看其實是一種宗族內分族的意涵,收與自己親密的派衍,排斥其他派衍,是一種童姓宗族內權力拉扯的現象。

  另外,在水頭的實地調查中,得知在明代時金水溪的水運可以上到金門千戶所西門外,但西門外卻沒有像北門形成一條商業街,在與張侃老師討論後的結果,推斷可能是因為:1. 西門外的地勢不是盒蓋大範圍的街區。 2.官道的考量,可能是經過後浦往同安,因為當時的金門的物資可能不是從廈門運過來。 3.舢舨跟陸運運輸量上的差距。
 
  東山島的衛所跟金門一樣是在明代由周德興建置,也帶入了關帝信仰,並且成為東山島上最主要的信仰。 因為地緣關係及康熙三年鄭氏從東山島撤台,便將關帝信仰帶至台灣,也因此台灣的關帝廟幾乎都拜東山島的關廟為主廟。 東山島的關帝信仰根深蒂固,島民幾乎是關帝信仰,在康熙十九年復界後,新舊居民一起在東山島上生活,因此在康熙五十二年,利用共同拜關帝為帝祖的名義、良戶歸宗的方式,結合當地的各姓氏,組織新的地方社會的運作模式。 在東山島的城隍廟的重修碑記與東山關帝廟樂捐立碑芳名錄中,頻繁地出現廈門、汕頭等中國沿海地方的人與單位,經營舟船事業的尤其多,顯示出東山島上廟宇的海洋網路非常發達。

  柘林的漢忠義廟是由柘林地區的七房二十姓共同祭祀。 這七房二十姓分別是:一房,羅姓;二房,劉、張、王、鄭等四姓;三房,盧、蔡、翁、游、周、曾、呂、許等八姓;四房,陳、黃兩姓;五房,郭姓;六房,莊姓;七房,吳姓。 經過訪談後得知,這七房二十姓是借關公桃園三結義的概念,將二十個姓氏的族人,合成為一對外都姓關的大宗族。 因此在祭拜關公的漢忠義廟旁,也建了一座關府大宗祠,作為這七房二十姓共同祭祀的場所。 訪談中也得知諸房多是從黃崗遷來,在黃崗至今仍有原姓氏的宗祠,並且仍互相有聯絡,關係並未因共同姓關而斷絕。 說明了這二十姓多自黃崗遷來,這種關係可能來源自遷界時的效果,在這一去一返之間,增加了新的移民,並在這個地方組織了新的社會結構,尤其柘林灣自古以來即是海寇、番舶停靠的港灣,又是饒平縣的四大鹽場之一,之後又被納入衛所的軍隊系統,由軍隊、商人、鹽護等各身分的人群疊加的清況非常明顯。
  大城所內的社會組織是由七大社所組成,分別是大廟社、北帝社、關爺社、五通社、媽祖社、大伯爺社、大佛社,七個社都有自己的社廟,負責管理社內的事務。 七大社的社廟多是祭拜軍隊系統的神祗,如關帝、玄天上帝、元帥老爺等,且在各姓氏始祖的傳說都有濃厚的軍隊氣氛,如鄭氏的騎馬祖公,所城至今仍保留明顯的衛所軍隊的痕跡。
  大城所有城隍廟、玄天上帝、關帝信仰,柘林有關帝信仰,東山島有關帝和城隍的信仰,都表明了他們衛所系統的背景。 而在柘林與東山島的關帝信仰尤其重要,兩地都運用關帝信仰進行了異姓聯宗的活動,如柘林的七房二十姓合姓關及東山島拜關帝為共同帝祖,並良戶歸宗。 這樣無血緣的異姓聯宗的結果,可能是為了因應時代的需要,而運用了不同的方式,藉此來融入當地的社會,因而組成一個人群結構複雜的新社會組織。
 
  龍湖寨位於韓江邊,南北走向,自成一格,因位在古韓江出海口,所以匯集韓江流域及各地的移民,寨內姓氏複雜。 龍湖寨大約在嘉靖後為防衛倭寇而開始築為寨堡,寨內的居宅多氣派宏偉,並且有完備的公機構,說明寨內的定位應該是屬於當時的高級住宅區。 但從寨內有各姓氏的宗祠來看,寨內的姓氏繁多,其空間應無法滿足族內所有人居住,所以住在寨內的人,可能是能夠主導宗族內事務的那群,而族譜內記載的大部分族人應該是居住在城外,平時在寨外附屬於宗族之下,從事各種職業支持寨內的生活,在遇到戰亂時,則進入寨內共同守禦,因此推斷龍湖寨應該是一種部族的社會型態,由內控制外。
 
   湖寮和百堠自古以來就是政府口中的賊窩,嘉靖年間設縣就是為了加強對湖寮和百堠的控制。 但在張璉之亂、明清之際的動亂時,當地的武裝勢力竟有影響地區局勢的能力,說明了政府雖然有將這塊地區納入制度之下,但實際上政府的影響力並不能完全進入該地區,主導該地區的仍是當地有勢力的大宗族。 百堠地區在明末時商業就已經非常興盛,主要是因為經營潮烟之故。 潮烟的生意興榮,也造就了許多大商人,因此在百堠地區出現許多大豪宅。 而藉由潮烟生意的擴展,嘉慶至民國間百堠人也積極往台灣、南洋發展,華僑經商成功後也積極的回饋原鄉的建設,尤其在於教育的建設上。 而特別的是,百堠地區自明末開始就常出進士,顯示百堠人除了經商外,也非常重視族人的教育,也影響了華僑對原鄉的回饋項目,民國前華僑在原鄉辦學堂事業,民國後則辦新式學堂。 相同的,湖寮鎮也有類似的情形。 在藍氏宗祠中的所見所聞,看出華僑不僅支持著原鄉的宗族建設,更提供優渥的獎學金,贊助原鄉族內子弟得到高等的教育機會。 由此看出百堠鎮與湖寮鎮雖然已經失去當年繁榮的樣貌,但是做為一個僑鄉,與華僑間的羈絆仍非常緊密。 在金門也是有相同的情況,說明了華僑、僑匯建構了歷史樣貌,不僅在大歷史的舞台上扮演了重要的腳色,如在晚清革命、抗戰等的影響力,也深入到原鄉的社會之中,長久以來扮演了建造地方上特有的生活樣貌的小歷史。
 
  三河壩雖然已經沒落,但城牆、總兵署和城隍廟都有保存下來,根據這幾天的考察,已經大致可以推測三河壩當時的層級及對這個地區的重要性。 而三河老街位在河邊低地,旁邊有一片沙洲。 據黃挺老師的敘述,古代三河壩的商業活動就位在那片沙洲上,退潮時就在沙洲上做生意,漲潮時船剛好可以停泊在老街旁,直接在船上進行交易。 而也因為漲潮時的水位便足以覆蓋沙洲而達到老街的高度,因此老街兩旁的建築物的一樓,都特意挑高,目測光一樓的高度就有約三公尺高,是非常高的防洪設計。 而靠城區那排民房的二三樓,背對老街的那側皆有開門開窗,並有步道可以與城區方向來的馬路連接,可能因為這段韓江時常氾濫,因而有這樣的設計;且若這段韓江時常氾濫,三河老街的房屋內仍有住人的功能,不難想像當初三河壩的經濟繁榮,可以不計遇到淹水的成本損失,而繼續居住在此。
 
  這次非常幸運能夠參加田野與文獻研習營,因為以往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田調的營隊,所以在去到金門之前,其實沒有意識到這次的研習營內容會如此艱辛。 由於自己才疏學淺,在金門的前幾日就已經感受到強烈的挫折感,和組員也尚未培養出感情,因此時常在討論中搭不上話,組員們各個都是有備而來,而且真材實料,討論時總能就當天所考察的內容,衍伸出好多關於當地的歷史解釋,著實的在我心裡投下一顆震撼彈。 幾天後才終於比較進入狀況,知道進廟後要找些甚麼東西看,也知道看到某段碑文、某段文字時,要抓出甚麼樣的重點,漸漸才能在討論中提供一點看法與意見。 老實說我個人感覺自己在這十四天的研習營中,對於整個南中國海的歷史文化的研究,只能說是認識一點而已,並沒有在閱讀文獻及實地考察的過程中有深入的認識,就更遑論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建構出一個自己對當地歷史樣貌的描述。 當然我想這取決於我的能力及歷史知識的不足,但我認為在這個研習營中所使用的研究方法,對我來說是非常有意義而且具有啟發性的。 光就閱讀文獻的技巧來說,以往總是單純對於文獻字面上的意思去做解釋,也不會注意太多小細節,而且總是有目的的去閱讀文獻。 而這次在研習營中閱讀到的文獻,雖然知道大概要去抓哪種重點,但由於對於該地方的歷史完全沒有一個概念,所以反而更能夠去注意到一些平常被我們直接略過的枝微末節。 在閱讀完文獻後,自以為對該地的歷史樣貌有了模型,結果一時地走訪,總會發現這個模型正在一塊一塊的崩解,然後又往新的樣貌去重組,深刻地感受到歷史的獨特性。 以往總是在一個大歷史的架構下,去尋找一個地區、一個城市的獨特性或與其他地方的共通點。 但結合文獻的實地走訪後,才發現每個地方的獨特性不用特地去尋找,光是面對一個相同的制度,在每個地方卻都有不一樣的適應方法,每個地方都獨特的值得深入探究。 在研習營中時常聽到每個老師都在宣揚的一個概念,「把小歷史放進大歷史的洪流下討論」,每個地區的人的生活,都足以對應到整個時代的發展之中。 顛覆了以往的概念,從前可能為了一個歷史事件,忙碌的在文獻中去找出可能被該事件影響的紀錄;但換個角度,文獻中幾個字帶過的一句話,若細細去思考它背後可能的因素,並且投射到既有的歷史架構下,有時便可以對應到某些大事件的發生,而因此在此地發生了這樣的互動與反應。 或許短短的兩週時間,並沒有辦法說自己對於這樣的歷史研究有多深刻的理解,但至少這樣的研究方法提供了我很多對於歷史研究的想法,對歷史研究的視野也更加寬廣,我想這是我這次研習營最大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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